【何福仁专栏︰时宜篇】伞子的道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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邀我写专栏的人说,那怕我满肚子不合时宜,也想听听,很好。但我打死也不承认自己不合时宜,因为我根本没有时宜的浮念。甚幺是时宜呢?时间,不是一直流动、变化幺?更不要说相对于不同的空间了。至于适宜与否,真是见仁见智。对我来说,没有时宜,于是也没有不时宜。我平日翻阅的,往往不是时宜也未必不时宜的书,譬如说,十多年前我读过英国散文家加德纳(Alfred Gardiner,1865-1946)写雨伞的文章,题目是《论伞子的道德》On Umbrella Morals,如今再读,觉得文章其实只有好坏,并没有时宜不时宜。

伞子也有道德?我们可能没有想过这问题,如今想到,可能加以意识形态的划分,只问它的颜色,颜色代表了好坏。然则雨伞已远离了它本身的功能。但颜色是固定的吗?伞子也永远跟随、效忠同一的主人?

不,这位半世纪之前在英国生活的作家告诉我们,人是擅变的,但最先变的,就是伞子。我们知道,当年英国的绅士讲究派头,出门总得戴着帽子、撑着伞子,进入餐室、酒馆,就在门旁放下雨伞、挂起帽子。问题在,离开时他会发觉,自己的雨伞被人取走了。他当然不会空手离开,于是从众多的伞子里,另选一把,好像和一位陌生人交换,这成为生活的部份。一种颜色进来,另一种颜色出去。

但这种交换,有的是无意为之,可有的肯定是刻意,因为别人的东西,我们总以为漂亮些,名贵些。我们可以想像,一位绅士,或者是一位淑女,坐在酒馆里,不会像守财奴或者富大妈那样,眈眈虎视着门口自己的一把伞子。即使他或她明知道,自己的伞子会被偷去,不,是取去。于是在街上,你会看见一名混蛋在撑着你的伞子,你呢,你这个混蛋撑着他的。彼此彼此。你会想,我不会总是输家,下一次,你决心要换回更好的一把。然而日子久了,换取好伞子抑或坏伞子,你已不再计较了。伞子漂来漂去,挡雨或者遮阳,好人或者坏人,它有自己的命运。你反而期待这幺的一种交换,像抽奖,和一个陌生的人,你抽出伞子,竟然就像握着她或他伸出来的手,你还可以感觉那种余温。这样想,人就和气起来。

当然,你可以在伞子上贴上名字,连只有手帕那样大小的泳衣也可以贴上编号,怎会没有地方呢?但这幺一来,这说明你拒绝交流,拒绝改变,你很小家。你是顽固的铁伞一把。要是追查下去,谁又能够肯定,自己手上的伞子,不是很早很早的时候交换得来?

你头上的帽子也有这种经历。你往往戴上一顶原本不属于你的帽子。街上别人头上的,可能就是你挂在酒馆门旁的一顶,你离开时它眼巴巴看望着你,只是你不认主,你头也不回挑了另外你以为时宜的一顶。